这片地的生态实际上已经恶劣到无力回天,李子越不懂为什么还要继续劳作。硬插上去的秧苗也是半死不活,配着这天气,全部死光是迟早的事。他擦了擦额角的汗,靠在田边树下乘凉。就在这时,他遇到了他。那人约摸十七八岁,头上顶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烂草帽,脚踏上风沙不断的黄土,身着却是一袭白衣。李子越心里奇怪这人竟然不觉得热,待他靠近,看他肌肤更觉得诧异。烈日下,他长途跋涉走来,一身竟是如山顶积雪般的白。他抬起草帽前沿,与靠在树下的李子越对视。随后伸出手来,对李子越微微一笑:“你好。”“你是否需要姻缘祝福?”《呼兰河传》他是个怪人,一开始就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,后来做的事情更是奇怪。即使如此,李子越还是把他领了回去。爹在灶台做饭,李子越和爹对视,发现爹的脸陷入一团迷雾中。看不清。这里所有人李子越都看不清。爹并不惊讶他的存在,尽管爹是个村里教书的先生,按刻板印象来说应该迂腐刻板,可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如果你吃不起饭,你也可以成为我的孩子。”他抬起头来对爹笑。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。李子越哼了一声,却把碗里的糙米匀了一半给他。“我没胃口。”李子越生硬地说。那人只会眯着眼睛笑。“你当真不需要姻缘祝福?”李子越炸毛:“我又没有……”“我可以让你有。”“这东西是你说能有就能有的吗?”李子越随口说了一句,“我还说今晚能下雨呢。”那人将脸埋进碗里,嘴咀嚼着还带壳的米,模糊地嘟囔了声:“我今晚试试,说不定真能。”李子越把这句话当耳边风,听过就散了。村里足足一月未逢甘雨,他来了就下雨?岂有这种邪门事?然而。当夜,李子越站在屋檐前,久久未有睡意。雨声落到地面的声音,真应了爹教他的那句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。他从未听过如此悦耳舒心的自然音乐。下雨了,就算是狂风刮过来,都应该是温柔的。爹也一晚没睡,他手里还捏着半册子地理天气说明,烛火亮了三番,蜡油凝了小半张桌子。他同李子越站在檐下,嘴里还在念叨:“所以,你当真不需要求姻缘?”后来,李子越才知道他是听人请求而诞生的姻缘神。那时天气不太恶劣,谈情说爱还算人生大事。尚且处于混沌的他听到太多充满爱意的心愿,借着这份请求的力量,他诞生了。成了大千世界中一位小小的神明。然而,好景不长,环境骤变的速度远快于人类科技发展,亡羊补牢但为时已晚,人被打回原形,所有精神追求皆舍弃,只能忙碌于最基础的生理存活。越来越少的人求姻缘,他诞生不再有意义,眼看着就要消逝于天地,他迷茫地游走在各个村子里,受尽人白眼,被人骂是疯子傻子骗子。然后,他遇到了那个在树下乘凉的少年。听到了他另外的请求——落雨吧。他又有了存在的意义。尽管他并不能掌管天气,但好在还剩一些神力能够满足少年的小小要求。初雨过后村里人知道了他的存在。那时天气尚未把人逼疯,人心还是向善。“神啊,请你再赐予我们一些雨水吧!我们只求雨水,不求食物,我们手脚健全,只要有水,我们就能养活我们自己。”偶尔他来了力气,还能为村里下一场救命的甘霖。人暂且不困于生存,又有了向他求姻缘的心思。每天都陆续有人来找他,他被这些请求滋养,身体逐渐强壮。有人提出为他修建一座精美的庙宇,他只是摇头:“爱无处不在,我便无处不在,我是自由的神,不会拘于一方田地。”此刻他看上去已有二十来岁,和李子越站在一起不像同龄,更像李子越的哥哥。爹也高兴,逢人便说自己有了两个懂事孩子。然而这层高兴下掩盖的另一道心思,只有李子越知道。爹一直耿耿于怀哥的离开。那时村里刚开始大旱,哥觉得留村耕种无望,迟早饿死,便在某个无月的夜晚悄然提着包裹离开。至此不再回来。李子越静静看着这一切,清凉的雨丝落到他掌心,带来一阵让人安逸的清凉。“你要不要也求个姻缘?”现在他已经高李子越一个头了,说这话时还是笑眯眯,净长个子,模样一点没变,“那些向我求过姻缘的人都过得很幸福哦。”李子越抬头看他一眼,又转过头去:“这个能乱求吗?万一我说我要和村头那只狗……”“咦,你今天怎么没直接拒绝,”他眉眼弯弯,“这倒是不行。我只撮合两情相悦却不敢开口说话的。我不乱点鸳鸯谱,也不做强迫他人的事情。”李子越小声哼了一句。过了半晌,他才将话语藏在雨声里:“……不要。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