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小块。”他哭泣起来,“我只给了她一小块……”
“别哭,”我试着安慰他,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,我发现这让我付出了很多勇气。
“只是一小块……”他继续哭泣着。
“什么,一小块?”
他抽泣了一会儿:“水。一小块水。”
我有些疑惑了,抬起头,看着跟随我而来的李严。
“水怎么可能是一小块的,还是说,”我对着李严发问,“水是你们这里一种物质的特别称呼?”
“不不不,水就是水,不是什么物质的别称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我转过头,对着孩子说,“能跟叔叔讲讲,是怎么回事吗?”
“我们玩得很开心,然后她说她渴了,问我有没有水,我就给了她一小块,就一小块。我每天也只有这么多水的供给。她喝完之后就……我不知道,他们说她睡着了。”小孩似乎是替李严解释道。
“叔叔,”他看着我说,绿色的眼睛里毫无生机,只有一片灰茫茫的绝望,“我会死吗?”
我不知道。但是—“不会。”我只能这么说。
“你,你给我出来。”我对李严说道。
李严看出了我的窘迫,对我说:“我并不是要为难你,人你可以带走,但是我希望你能够把情况如实地汇报给地球上的法官。我们会为一次误食结合水事件负责,但是我想问问你,谁对我们负责?到了今天这个样子,我们才是受害者。”
啊,我大概明白了,为什么是一块水。
他说“我们”,坚定地把自己划分到了火星族类。这个词告诉我,我误解了他。事实上,我跟李严并不熟,我对他所有的印象都来自我对他过去做的那些事意向的猜测。也许是因为,我一开始就讨厌他,才会把各种各样我讨厌的帽子都扣在他的脑袋上。那也许全都是误解。也许他离开地球来到火星,是想要在乾坤基地扎根。也许他是真想要利用自己的能力为这里的人们谋取福利。他对我所做的一切,所说的一切,不过是要我看到乾坤基地真正的现状,并非像地球政府鼓吹的那样。
我突然感觉好累。
“让我猜测一下吧,虽然我对你们这儿的环境并不真的了解。”我说道,有意地使用了“你们”这个词。“我估计,当地人饮用……或者说食用的水,跟普通观念里的自由水不仅仅是结构不同,成分也大不相同吧。也许含有更高的钙质、磷质,因为你说过,这里的引力很容易引起骨质疏松吧。等等,如果神经系统发育所需要的其他微量元素也要考虑到的话……还有必需的氨基酸,天哪,天哪。”
我突然哽住了,两百年,十几代人,截然不同的环境。这是个多么严峻的题目啊。
把品质最好的金鱼放入湖泊,只消三代,就会蜕变成野生鲫鱼。
“我知道,你一直都是个好警察。我相信你。”李严说着把双手放在我的双肩上,用力按了按,“我希望你能做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答应这个孩子的话啊。”
……
家人在一起团聚。这是我目前在权责范围之内能给他做的仅有的东西了。我不知道结局是什么。这次离开,也许不会是永诀。我不去考虑诉讼的事,不去考虑律师的事,我满脑子想的都是,地球三倍于此地的重力,会对他脆弱的骨骼造成怎样沉重的压力,他的内脏、他的心脏,能否承受地球母亲的怀抱。地球上有没有准备好他能饮用的结合水。一滴普普通通的纯净水,或者矿泉水、弱碱水,哪怕蒸馏水,会不会在瞬间夺去他所有的一切。
我想到了来时路上看过的旅途杂志,那些漂泊在外的游子,一辈子回不了自己的家乡。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
在离开火星的前一晚,我用即时通跟晓静连线。我以为短暂分开两天会获得清闲和自由,但这两天让我明白,分开的时候我是多么想念她。她问我,事情办得顺利吗,我说嗯。她说快回来了吗,我说明天。她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,我说嗯。一阵短暂的沉默。我说静,我想你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严开车把我和这个孩子送到太空港,一路无话。分别的时候,李严再次把我抱住,使劲拍了拍我的后背,我没有拒绝。
就在我准备转身登舱的时候,他突然向前一步,拉住了我。
“结合水和自由水,你说,这还是同一种东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