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“我查过了,他们还真不是逞口舌之快。”余耀宗一身深蓝色和服,跪在榻榻米上,压低声音说,“五年前‘一·二八’之后,他们通过地方维持会认识了一个叫‘唐先生’的人,一年前,他们开始通过那个‘唐先生’向华北运送物资,线路现在还不清楚。”
和室四壁无窗,幽黄的灯光照在正中那张小条桌上,田中信二端坐在桌后,正用火钳从小炉里取出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去帮你查吗?”
“不敢,不敢!我这就加紧去查。”余耀宗忙说,又瞄了瞄田中的脸色,“那,温玉和和晨香他们两个……”
田中信二把火炭埋进香炉的灰里,把香灰压平整,再从手边的敞口矮箱里取出一片云母片,用小夹子夹着放在香灰上。
“他们只是商人,跟那些抗日分子不同。”田中信二边说,边把一片沉香木放在云母上。
余耀宗眼睛转了转,立刻明白过来:“是!田中先生请放心,不管用什么手段,我一定帮您把洛神的配方弄到手。”
沉香木的品质极好,很快便发出一缕幽香。
田中信二满足地深深呼吸:“说得我真像个强盗似的,是不是在你们中国人心里,日本人个个都是强盗啊?”
“啊,不是,不敢!”余耀宗吓得忙摇头,“田中先生是个仁慈的商人,太郎感佩不已,此生有幸结识先生,太郎……”
“你的日本身份一天没获批准,你就还是余耀宗。”田中闭上眼睛,陶醉地呼吸着香气说,“我们日本人最讲规矩,你要明白。”
“是!耀宗明白,耀宗一定鞠躬尽瘁……”
“还有,别动不动就说使手段,那洛神的配方,我是要买,不是要抢。我们日本商人的名声,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糟蹋的。”
沉香木熏得极好,整个和室都笼在袅袅幽香里。余耀宗额头沁出汗来,躬身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呼吸。
“那,田中先生您的意思是?”
“恐吓、强抢,都是下三烂的手段,”田中边说边拨拉着云母片上的沉香木,“做生意终究要你情我愿,就像这沉香木,要熏出上乘香味,就要用好火好炭慢慢烤,火候到了,香味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余耀宗头上的汗珠滴下来,好像被放在炭火上的不是木片,而是他。
“田中先生请放心,耀宗一定不辱使命!”
4
浓得刺鼻的火药味。周围一片雾蒙蒙的混沌,突然一阵巨响,高耸的大楼轰然倒塌,砖石混着碎屑砸下来。
“啊!”晨香尖叫着惊醒。
窗开着,窗帘被风吹开,月光照进来,晨香惊恐地看向窗外。
温玉和也坐起来,抱住她安慰说:“别怕,只是个噩梦。”
透过衣料传来他胸膛的温度,心里才慢慢安定下来。晨香这才发觉全身都汗湿了一层,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玉和,我梦见一座楼被炸毁了,这会不会预示着什么?”
“你只是最近太紧张了,”温玉和柔声说,“别担心,有我在。”
晚风送进花园里的香气,里面却似乎掺杂了火药味……和梦里的一模一样!
“火药!”晨香惊叫,“玉和你闻到了吗?有火药!”
“放心吧,那只是一个梦。”温玉和想想又说,“那个田中我查过了,在日本是个不入流的脂粉商人,前些年开了一家叫作千代的化妆品公司,后来又开了这家友德贸易行,此外并没有什么别的背景。”
这些话却不足以使晨香安心。近来她的嗅觉越发灵敏,她确定闻到了火药味。又一阵晚风吹进,她被呛得咳嗽起来,小腹传来一阵隐痛,她急忙捂住小腹。
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。近来日本人在虹口的活动远比五年前更猖獗,当时一纸停战协定,规定上海周边不能设驻军,没有驻军保护的和平,总像头上悬着一把利剑,这孩子若是出生……
“玉和,你说上海还会不会再打起来?”
温玉和沉默一会儿,说:“无论怎样,我们都在一起。”
一方温暖的胸膛,像天地。晨香闭上眼睛,任自己窝进这一方天地里。
“战争的局势我们不能左右,”温玉和说,“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行为,无论如何,晨香,我们是对的。”
晨香侧头靠在他肩上,觉得有他真好:“玉和……”
“但有一个人,你现在必须提防。”
晨香止住话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余耀宗。”
“我哥?”晨香想了想,也叹道,“我也没想到,他竟然劝我们把洛神的配方卖给日本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