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星谷的盛夏,时常会落一阵疏疏落落的细雨。不似春日缠绵,也不似秋日凄冷,只是清清爽爽,从天而降,打在荷叶上簌簌作响,落在竹瓦上叮咚成曲,把整座山谷都洗得干干净净。
这日午后,天色微阴,细雨如期而至。
谢寻渡一早便将廊下的茶炉生得温热,取了去年封存的雪顶茶芽,又拣出几瓣晒干的荷瓣,一同投入白瓷茶釜之中。细雨落在院角的松枝上,顺着叶尖缓缓滴落,坠在石间小池里,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。
沈清辞搬了软榻,坐在廊下,身上搭着一件薄毯。他手中捧着一卷古籍,却没怎么看进去,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檐外的雨幕,飘向荷池的方向。满池碧叶在雨中愈发青翠,粉白荷花半含半露,被雨丝打得微微低垂,却更显清雅动人。
“在想什么?”
谢寻渡端着煮好的荷茶走来,将一盏温热的茶递到他手中。瓷盏触手温润,茶汤清浅,荷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,一口入喉,清润回甘,连心底都跟着沉静下来。
沈清辞接过茶盏,指尖微微一暖,抬头看向谢寻渡,眉眼柔和:“在想,这雨要是一直下,荷池会不会更美。”
“会。”谢寻渡在他身旁坐下,伸手轻轻拢了拢他身上的薄毯,“只是雨凉,你身子虽早已痊愈,也不可贪凉久看。”
这些年,谢寻渡对他的照料,早已刻入骨髓。从饮食冷暖到修行作息,无一不细致,无一不周全。沈清辞早已从最初的局促不安,变成如今自然而然的依赖。他知道,眼前这个人,是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,疼入骨子里。
雪球缩在两人脚边的绒垫上,耳朵耷拉着,听着雨声,昏昏欲睡。偶尔有雨滴被风吹进廊下,落在它鼻尖,小家伙猛地一颤,睁开蓝眼睛迷茫地望一望,又把头埋回爪子里,继续呼呼大睡,模样憨态可掬。
沈清辞看着雪球,忍不住轻笑一声,转头对谢寻渡道:“师父,你看它,倒是比我们还会享福。”
谢寻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眼底也漾开浅淡笑意:“它跟着我们,不用争,不用抢,自然睡得安稳。”
这话看似说狐,实则说人。
沈清辞心头一暖,轻轻靠在谢寻渡肩头。雨丝密密斜斜,风带着微凉的湿气,却一点也不觉得冷。身边有温热的人,手中有温热的茶,脚下有温热的小狐,屋外有荷风细雨,屋内有灯火长明。这般安稳,是他年少时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光景。
“师父,”沈清辞轻声开口,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柔和,“我有时候会想,若当年没有被逐,一直在青云宗,如今会是什么模样。”
或许会成为人人敬仰的天才弟子,或许会继任宗主之位,风光无限。可那样的人生,步步皆是算计,处处皆是规矩。他会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,却未必能活得这般自在、这般欢喜。
谢寻渡抬手,轻轻抚过他的发丝,指尖温柔而笃定:“没有那么多若。你该受的苦,一步不少;你该得的甜,也一分不多。如今这样,才是你最好的归宿。”
他从不信天命,却信沈清辞值得这世间所有温柔。当年逆天铸灵,弃飞升,守绝境,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一眼万年的执念。他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天资卓绝的弟子,而是一个能让他放下万古孤寂、心甘情愿相守一生的人。
雨渐渐大了些,打在竹窗上,噼啪作响。院中的寒髓花叶被雨水打湿,垂落下来,水珠顺着叶片缓缓滑落,像是一串细碎的玉珠。
沈清辞坐直身子,捧着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眉眼舒展:“师父说得是。如今这样,就很好。”
有你,有谷,有茶,有雨,有岁岁年年的安稳相伴,便胜过世间一切繁华荣光。
谢寻渡看着他清和温润的眉眼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他起身,取来一件更厚些的绒衣,小心翼翼为沈清辞披上,系好系带:“雨大风凉,仔细受寒。”
沈清辞乖乖站着,任由他动作,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。眼前这人,是三界敬仰的化神上仙,是抬手可移山填海的大能,却愿意为他做这些最琐碎、最平淡的小事。为他煮茶,为他添衣,为他守着一座荒芜山谷,为他放弃整个天下。
这般深情,他无以为报,唯有以一生相守,以一世真心。
“师父,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,却格外认真,“等雨停了,我们去荷池边采些新荷吧。我想做荷饼,酿荷茶,把夏天的味道,都存起来。”
“好。”谢寻渡笑着应下,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,“你想做什么,师父都陪你。”
雨幕依旧,荷风阵阵,茶香袅袅。廊下的渡心灯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温暖,光晕柔和,照亮两人相依的身影。没有喧嚣,没有纷扰,没有恩怨情仇,只有雨打竹窗,风过荷池,以及两颗紧紧相依的心。
沈清辞重新靠回软榻,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,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,望着漫天雨丝,只觉得满心都是安定。
原来人间至福,从不是惊天动地,而是这般寻常烟火。
一茶,一雨,一荷,一屋,两人,三餐,四季。
岁岁无忧,朝朝相伴,清欢不语,岁月安然。
雨不知下了多久,渐渐转小,变成细细的雨丝。天边透出一点微光,像是要放晴了。
沈清辞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:“师父,雨快停了,我们准备采荷吧。”
谢寻渡望着少年鲜活明亮的模样,眼底温柔满溢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荷风未尽,岁月方长,他们的故事,还在这碎星谷里,缓缓流淌。